【讀史札記】
作者:郭睿君(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)
【資料圖】
“中人”是古代社會人際交往尤其是經(jīng)濟往來的必然產(chǎn)物,這一群體廣泛存在于社會各領域,具體稱謂數(shù)以百計,群體構成繁復多樣,發(fā)揮著說合、見證、擔保、調(diào)解的職能及作用。對于地方社會而言,中人群體不可或缺,并促成了社會諸領域交易的順利進行及契約的形成。對于民眾而言,這一群體構建了交易中的人際網(wǎng)絡,保障交易便宜安全進行。對于國家而言,需要這一群體承擔部分市場管理職能,穩(wěn)定交易秩序。在經(jīng)歷不斷的歷史演變后,交易有“中”成為一種傳統(tǒng),“中人”便成為一種具有保障交易及契約實施功能的符號,最終走向固定化、程式化,一直存續(xù)至今。
西周至春秋時期,契約簽訂時已出現(xiàn)承擔見證職能的第三方,如衛(wèi)盉銘文記錄了契約簽訂時間、雙方當事人、交換標的物,而后由第三方“五伯三有司”勘定四界并見證“受田”,這可謂“中人”出現(xiàn)的最早形態(tài)。在契約之外,這一時期文獻中出現(xiàn)了中國古代社會對參與交易第三方的最早稱謂。《呂氏春秋·尊師》中有“段干木,晉國之大駔也,學于子夏”,高誘注:“駔,廥人也”?!队衿ゑR部》:“會兩家之買賣,如今之度市也?!薄榜z”即為說合牛馬交易的“中人”。
至秦漢及魏晉,第三方參與契約簽訂時的稱謂開始豐富起來,并出現(xiàn)了“中人”的酬勞。如西漢神爵二年廣漢縣節(jié)寬德貰賣布袍券,這件賣布袍券立契時間為“神爵二年十月廿六日”,交易雙方“節(jié)寬德、張仲孫”、價格“錢千三百”,并有“任者□□、時在旁候史長子仲、戍卒杜忠……”等內(nèi)容,任者即為擔保之人,時在旁即為見證之人,“中人”的身份為候史、戍卒?!肮僚远贰?,沽即沽酒,是對中人的酬謝(《中國歷代契約粹編》,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,第29頁)。王國維跋:“是一袍之買賣亦有中費矣。”
春秋時期出現(xiàn)的“駔”在這一時期開始與“儈”連用,文獻中出現(xiàn)了“駔儈”這一稱謂,“駔”和“儈”同義連文?!妒酚洝へ浿沉袀鳌罚骸肮?jié)駔會,貪賈三之,廉賈五之,此亦比千乘之家,其大率也?!薄稘h書·貨殖列傳》中也出現(xiàn)了“子貸金錢千貫,節(jié)駔儈”之說?!榜z儈”成為從事說合牛馬交易之人的稱謂,職能依舊是評定優(yōu)劣、說合買賣。“儈”逐漸成為指代交易第三方的習慣用語,牛馬交易中的中介現(xiàn)象和行為也向其他社會流通領域擴展,“駔儈”成為一種指代商業(yè)交往中第三方的統(tǒng)稱,并在后世產(chǎn)生了諸如市儈、牙儈等稱謂,而不再僅限于牛馬等交易中。
東晉至五代,官府以文券即紅契進行征稅。契稅制度對“中人”產(chǎn)生了重大的影響:一是契稅政策實行后,官府為防止偷稅漏稅,開始利用活躍在市場上的“中人”(這一時期稱為牙人)幫助其征稅?!爸腥恕比后w由此逐步分化成活躍于市場集鎮(zhèn)的職業(yè)性半官方的,即以“牙”為稱謂的“中人”與非職業(yè)性的多以親友族鄰臨時充任的契約中的“中人”;二是大量未納稅蓋印的白契在實際生活中使用,白契未得到官方認可,在交易者心中保障力就顯得較弱,交易雙方更加需要“中人”的介入來保障契約的效力,“中人”便成為契約中必不可少的要件。除此之外,國家出于對市場交易秩序管理的需要,從法律層面將“中人”作為契約成立的必備要件確立下來,《唐律疏議·名例律》載“嫁娶有媒,賣買有?!?,“?!奔词恰爸斜H恕?。
從唐五代開始“中人”稱謂開始以“人”為主要語尾,且其后開始普遍寫明“中人”的身份并出現(xiàn)明確的職能分工,如《唐天復九年敦煌董加盈兄弟分家文書》:“見人?阿舅石神神、見人?耆壽康常清、見人?兵馬使石福順”(《中國歷代契約粹編》,第394頁)?!陡卟訅鬯哪贲w明兒買作人券》“倩書?趙愿伯、時見?劉尸褳、臨坐?范養(yǎng)祐”(唐長孺:《吐魯番出土文書》第五冊,文物出版社1994年版,第241頁),“倩書”“時見”“臨坐”都是“中人”稱謂的一種,但這三位“中人”應是分工不同、在交易中發(fā)揮的職能不同,因此需用不同的稱謂區(qū)分其職責。
現(xiàn)今最為熟知的以“牙”字冠稱的“中人”稱謂亦在這一時期出現(xiàn)?!顿Y治通鑒》中有史思明與安祿山“皆為互市牙郎,以驍勇聞”。胡三省注:“牙郎,駔儈也,南北物價定于其口,而后相與貿(mào)易。”冠以“牙”之稱謂的“中人”應是由“駔儈”演變而來,唐代官私文獻中還有諸如“牙人”“牙子”“市牙”“牙?!钡裙谝浴把馈弊值摹爸腥恕狈Q謂。這一時期市場的繁榮、交易范圍及品種的不斷擴大,使得牙人的分工越來越細致化專業(yè)化,出現(xiàn)了不少專業(yè)性牙人的稱謂。如中介牛馬買賣者稱馬牙,中介糧食買賣者稱米牙,中介人口買賣者稱牙嫂,從事田產(chǎn)、屋宅買賣稱莊宅牙人等。
為減少買賣糾紛,穩(wěn)定財政收入,北宋開始強制推行“標準契約”以及“官版契約”。所謂標準契約與官版契約內(nèi)容應包括立契人、標的物、產(chǎn)業(yè)來歷、買賣原因、價格租役、業(yè)主擔保事項、業(yè)主署名畫押、“中人”署名畫押,契約條款已完全成熟。契約格式標準化的推行,使得“中人”的地位被法定化和格式化,同時也使“中人”的稱謂逐漸統(tǒng)一?!爸腥恕狈Q謂之后普遍寫明“中人”的身份,如《北宋淳化二年敦煌韓愿定賣妮子契》:“知見?報恩寺僧丑迖、知見?龍興寺樂善安法律”(《中國歷代契約粹編》,第435頁)。這一時期契約中普遍出現(xiàn)了“三面言議”或“三面評議”等表述,“三面”就是指交易雙方和“中人”,“三面”在契約中的出現(xiàn),顯示了“中人”在契約達成中的重要性。
與隋唐五代時期活躍在市場上說合交易、代為征稅的牙人相比,宋元及以后,牙人的功能越來越復雜,國家對牙人進一步干預與控制,除說合交易、代為征稅外,強調(diào)牙人在商業(yè)活動中對商業(yè)信用要提供擔保并負有一定法律責任。因此,這一時期契約文書中開始出現(xiàn)牙人、牙保的署名畫押。如南宋紹興十一年廬陵縣劉三解元買地石券,“牙保人?張堅固、見人?李定度、為書?功曹、為讀?主簿”(《中國歷代契約粹編》,第528頁)。牙人、牙保是唐宋以后官契中通行的“中人”稱謂詞語,“牙”“保”連綴成為唐宋以后“中人”的一種官方習稱。如果說隋唐五代時期牙人還游離于官方與半官方之間,至兩宋時期,牙人被徹底納入官方管理系統(tǒng),完成了職業(yè)化與官方化的轉(zhuǎn)變。首先,牙人必須從官府手中領取“付身牌”,才能成為一個合法的“中人”。其次,榷場交易采取全封閉的隔山買賣方式,雙方商人不能直接會面,買賣中的具體事宜皆由主管牙人處理。牙人既是“合市者”,又是官府的邊關貿(mào)易財政管理人員。
明清時期中國傳統(tǒng)民事契約完全成熟并走向程式化,契文格式完全定型,契約用語基本固定,契約內(nèi)容出現(xiàn)了一定程度的趨同化,作為契約要件的“中人”也走向固化。自明代及至民國,契約中的第三方稱謂幾乎未產(chǎn)生太大變化。與隋唐宋元相比,明清時期“中人”的稱謂更加簡化與概括化,常以“中人”“中見”“見人”出現(xiàn),“中人”這一稱謂以其高度的概括性成為傳統(tǒng)民事契約走向程式化后第三方參與者較為固定的稱謂。如《成化二十年謝忠等分山立界合同》:“中人?胡永護、方金安、吳斯勝、胡瑛、李津”(《徽州千年契約文書》宋元明編卷一,花山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,第224頁)。與前代相比,明清時期“中人”在稱謂上最突出的變化即出現(xiàn)了“憑”,我們在第三方署名畫押處常會看到如“憑中”“憑中人”“憑中見”,甚至單一個“憑”字,如《萬歷十七年歙縣鄭黑兒賣身文書》:“憑中人?鄭天齊、方雙橋”(安徽省博物館編:《明清徽州社會經(jīng)濟資料叢編》第一輯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,第553頁)?!傲⑵跤袘{”“立契有中”“憑中立契”彰顯出在中國傳統(tǒng)交易中有著一直在場的第三人。一方面,這個第三人宣示著各項契約交易的公開化,另一方面也意味著社會傳統(tǒng)對雙方私下達成合意的排斥。
明清時期的官契里中人多以“房牙”“官牙”“總牙”“官中”“經(jīng)紀”等稱謂出現(xiàn)。職業(yè)“中人”出現(xiàn)了“經(jīng)紀”這一稱謂,清人梁章鉅《稱謂錄》中“牙人”目下收有“經(jīng)紀”一詞。這一時期,國家對牙人的管理更加系統(tǒng)化,清朝通過牙帖來管理牙人牙行,對牙人的身份、任職資格都進行了更為明確具體的規(guī)定。牙人的主要職能已從宋元時期的說合買賣、保證交易、協(xié)助納稅進一步發(fā)展到自營買賣、代客墊款、代辦運輸、代收商稅、收賬、起卸、報關,以及對農(nóng)民、手工業(yè)者進行預買、貸款等。
縱觀歷史,“中人”群體經(jīng)歷了西周至春秋的出現(xiàn),戰(zhàn)國至西晉的發(fā)展,東晉至五代的分化,北宋至元朝的成熟,至明清時期完全成熟并固化。契約形制的變化、國家政策的調(diào)整、商品市場的發(fā)展、人們實際需要的不斷增強是致使這一群體不斷演變的主要原因。在“中人”演變脈絡上,自始至終都沿著兩條主線進行:在契約訂立時參與的非職業(yè)性非官方性的“中人”,與在市場交易中產(chǎn)生的半職業(yè)、職業(yè)的官方性的“中人”。在產(chǎn)生的最初,他們都屬于民間性質(zhì)的“中人”,國家政策的不斷調(diào)整以及國家利用市場上的“中人”監(jiān)督納稅、管理市場,致使“中人”分化,儈、牙演變?yōu)榘牍俜?、官方性質(zhì)的,以抽取稅金取得報酬為目的的職業(yè)“中人”,而契約文書中的大多數(shù)“中人”依然為民間的非官方非職業(yè)性質(zhì)。
(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“中人與清代地方社會研究”〔21CZS028〕階段性成果)
《光明日報》( 2023年03月27日?14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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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古代中人群體的歷史演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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